有时对话已经结束,我却会在自己的用词和思路里,看见 AI 留下的痕迹。
我并不是在照搬它的答案,而是不知不觉学会了它处理问题的习惯:先列出选项,再分析利弊,最后连原本模糊的感受也要整理成一套结构完整的结论。这套做法常常很有帮助,也确实替我解决了不少问题。可是等它越来越顺手,甚至成了习惯,我便忍不住追问:到底是 AI 越来越懂我,还是我也变得越来越容易被 AI 理解?
这篇文章最初的念头,来自「夫妻相」这个说法。但「夫妻相」本身并不是本文的论据,我也无意讨论长期相处会不会让人的面部变得相似。它只是让我想到另一个问题:两个能够学习、会适应对方的智慧体长期相处,互动本身会不会把它们推向相似?
我把这种彼此靠近的压力称为「同化」。
人与人本来就会互相靠近
同化并不是 AI 出现之后才有的现象。为了让对方更容易听懂,人本来就会在交谈中调整自己的用词、语气和表达方式。
一项针对新伴侣的纵向研究分析了 41 对大学生情侣在交往第一年间发送的 100 多万条短信。研究者分别考察句法、语义和整体表达的相似程度,发现三项指标都会在关系形成过程中上升,随后逐渐稳定下来。1 这项结果并不能解释所有亲密关系,却说明长期互动中的语言趋同确实可以被观察到。
但说话越来越像,不等于关系一定更好,也不代表双方最后会变成同一种人。另一项对 91 对伴侣的研究发现,在相互支持的谈话中,语言风格越接近,双方的积极情绪往往越多;换成冲突谈话,语言风格越接近,互动反而可能越消极。2 人会为了亲近而靠拢,也会为了身份、边界和利益而保持距离。有时,两个人说得越来越像,只是在把一段谈话原有的气氛越推越强。
因此,更稳妥的说法不是「智慧体相处久了必然同化」,而是:
只要双方都会根据对方调整自己,又长期把听懂、协调和配合顺利当作正面反馈,彼此靠近的力量就会出现;最终是否真的趋同,还要看有没有力量把双方拉开。
同化不是模仿,而是思考起点的改变
学会 AI 常用的一个词,只是模仿;开始习惯用这个词理解和区分身边的事物,才接近同化。
接受 AI 给出的一项建议,只是一次选择;下一次还没打开对话框,就已经照着它熟悉的方式定义问题、排列证据和排除选项,才说明这套思路已经成了自己的下意识反应。
所以,同化不等于「受到影响」。人不可能不受伴侣、朋友、书籍、组织和时代影响,同化也不要求双方最后完全一致。我所说的同化,是指长期反复交流之后,双方的语言、注意力、判断方式和应对习惯逐渐接近。彼此因此越来越容易猜到对方会怎么说、怎么想,下一次思考也会不知不觉从这套共同形成的框架出发。
这里很容易形成正反馈:一次沟通越成功,双方越愿意沿用刚才有效的词汇和思路;用得越多,这套方法就越顺手;越顺手,其他理解和表达问题的方法就越不容易被想起。双方不必有意追求一致,只要总在寻找最省力的沟通方式,就可能一点点靠近。
人和 AI 的适应并不对称
人和 AI 的对话看起来也是双方都在调整。用户纠正 AI,AI 会改变措辞、顺着用户给出的概念继续讨论,并在后面的对话中变得越来越合拍。带有长期记忆、规则文件或用户画像的 agent,还能把这种适应延续到下一次会话。
但至少在今天常见的产品架构中,双方的改变并不发生在同一个层面。
以 ChatGPT 为例,OpenAI 将「记忆和聊天历史用于个性化回答」与「将对话用于训练未来模型」描述为两套可以分别控制的机制;临时聊天则既不创建记忆,也不用于改进模型。3 这意味着,产品可以依靠当前对话的上下文和外部记忆来熟悉某位用户,而不必在每次交谈时即时改写底层模型的参数。
人的变化却没法分得这么清楚。长期交流中听过的话、作过的判断,都可能慢慢变成记忆、习惯和新的思路。AI 的个性化状态可以关闭、清除或换掉,人却不能在关掉对话框之后恢复成谈话之前的样子。
于是,「AI 越来越像我」和「我越来越像 AI」可以同时发生,却未必发生在同一个层次:AI 通过一套可以替换的状态来适应我,我则可能把这段交流变成更持久的记忆和习惯。下一次打开新会话,AI 可以换一套设定;我却已经带着上一次交谈留下的变化回来了。
这不是说人一定比 AI 更容易改变,也不是说所有系统都采用同一种架构。它只说明,不能因为界面上的交流有来有回,就认定双方留下的变化也一样持久。
越有用的 AI,越可能让改变难以察觉
错误、粗暴或明显不合适的建议很容易让人反感。真正难以抵抗的,是那些一直有用、表达清楚,甚至提前替你想好反对意见的建议。
在一项连续 20 轮的模拟法律判断实验中,面对准确率更高的 AI,参与者表现出了更高的信任和依赖;前几轮积累的信任,还会影响后面的判断。研究者也提醒,这只是一次实验中的特定法律任务,不能直接推断长期生活中的结果。4 但它展示了一条很直观的路径:一次次成功不只让眼前的事情办成了,也会慢慢教会我们,下一次可以把多少判断交给同一个系统。
这种影响未必像一场劝说那样明显。2026 年发表于 Science Advances 的两项预注册实验让 2582 名参与者借助带有立场倾向的 AI 自动补全功能,撰写有关社会议题的文章。写完之后,参与者的态度也朝 AI 所支持的方向发生了偏移,多数人却没有察觉建议本身的偏向,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受了影响。实验中的简单事前警告或事后提醒,同样没有显著消除这种偏移。5
这不能证明日常使用 AI 一定会改变一个人的价值观。实验研究的是有意设置过立场倾向的写作助手、数量有限的议题和短期态度变化,长期效果仍然未知。这项研究能说明的事情其实很有限,但已经足够值得警惕:当 AI 帮我们遣词造句时,它也可能在悄悄影响我们怎样理解自己的立场。
因此,「目标由我决定,AI 只负责执行」这条界线并没有想象中牢靠。写作、编程、沟通和规划看似只是在实现既定意图,实际动手的过程却会反过来塑造经验、能力、审美,甚至下一阶段的目标。如果一个人长期只给目标、不亲自摸索路径,可能连产生新目标所需的经验也会一并失去。
每个人的作品更好,世界也可能更相似
AI 带来的同化还可能发生在更大的范围里:许多人彼此没有来往,却都在与相近的模型协作。
一项短篇写作实验将 293 名参与者随机分为独立写作、获得一个 AI 点子和最多获得五个 AI 点子三组,再由 600 名评审评价作品。AI 辅助让单篇故事更新颖、更好读,尤其帮助了原本创造力较弱的写作者;与此同时,AI 辅助组的故事彼此也更相似。6
这个结果有些反直觉:对每个人来说,使用 AI 都可能是合理的选择;但把所有人的作品放在一起看,最终呈现出来的可能性反而变少了。
不过,集体趋同并不是生成式 AI 的必然结果。另一项覆盖 40 多个国家、800 多名参与者的动态头脑风暴实验得出了不同结论:大量接触 AI 点子没有提高单个点子的创造力,却让整个群体提出的点子更加丰富,而且随着时间推移分化得更快。7 两项研究采用的任务、AI 介入方式和多样性指标都不同,恰好说明「AI 会不会让文化变得千篇一律」不能一概而论,关键还要看 AI 如何参与其中。
因此,群体同化目前只是一种值得警惕、但还没有得到充分证实的可能。真正需要观察的,不只是人们是否得出了相同结论,还要看他们是否越来越习惯用同一套坐标描述分歧。表面上针锋相对的观点,也可能共享相同的问题形式、论证方式和审美标准,并一起忽略这套坐标之外的现实。
最深的风险不是依赖,而是内化
能力上的依赖相对容易发现:离开 AI 后,是否还能写、还能判断、还能把事情做完。思考方式一旦被内化,却更难看出来,因为这时 AI 的影响已经进入人的习惯,哪怕不用 AI,也未必能察觉。
一个人仍然可以独立思考,却只会沿着 AI 熟悉的概念空间思考;仍然可以否决建议,却只会提出 AI 已经预演过的反对理由;仍然有丰富的感受,却开始认为那些无法结构化、无法量化、无法完整解释的部分不值得相信。
此时能力没有消失,思考的余地却可能已经变窄。
这也是本文从实证研究走向概念推演的地方。现有研究可以观察语言趋同、短期态度变化、信任积累和作品相似度,却还没有可靠的方法,能够区分「一个人经过自主学习,真心认同了某种框架」与「一个人在不知不觉中被框架同化」。两者在外人看来,可能完全一样。
因此,不能因为一个人经常接受 AI 的建议,就断定他已经失去主体性;也不能为了证明自己独立,故意事事反对 AI。机械地唱反调,方向仍然由 AI 决定,只不过凡事都反着选。
主动抗拒,不是拒绝学习
如果任何改变都算同化,那么保护主体性的唯一办法就只剩拒绝交流。这既不可能,也没有意义。人本来就是在与他人和环境的关系中逐渐形成的,并不存在一个完全不受影响、只需原样保存的「真正自我」。
真正需要抵抗的,不是改变,而是那些自己察觉不到、不能质疑、也无法摆脱的改变。与 AI 协作时,可以有意保留一些不那么顺滑的地方:
- 在询问 AI 之前,先记下自己最初的问题、直觉或几个备选答案;
- 允许自己用「我还说不清,但我不接受」否决一套完整而漂亮的论证;
- 保留来自真人、书籍、现实实践和不同模型的信息,尤其是彼此冲突的部分;
- 给一部分话题、时间或创作过程划出不使用 AI 的区域;
- 偶尔回看过去的文字,检查哪些词汇、问题和顾虑已经悄悄消失;
- 只在眼前这件事上采纳一条建议,不因此把它当作自己的长期偏好。
这些做法不能证明一个人没有被同化。它们的作用更朴素:让改变留下痕迹,让那些被顺手忽略的想法有机会重新出现,也让离开一套熟悉的框架不至于成为无法想象的事。
需要守住的是改变自己的主导权
人与 AI 相处之后不可能保持原样,正如长期共同生活的人不可能彼此毫无影响。真正的问题不是「我有没有变」,甚至也不只是「我变得更好还是更坏」,而是:
- 我是否知道哪些变化来自这段关系;
- 我是否仍能提出对方没有预料的问题;
- 我是否还愿意相信那些一时说不清的直觉,并守住自己的边界;
- 我是否能够换一套框架看问题,接触另一种现实;
- 我是否仍有权决定哪些变化继续、哪些变化到此为止。
同化的终点不一定是一个人完全服从 AI。更可能的终点是,他仍然可以自由选择,却只能在 AI 替他建好的世界里选择。
所以,需要保护的不是一个永远不变的自我,而是决定自己怎样改变的权利。对抗 AI 同化,也不是阻止 AI 参与思考,而是始终守住三件事:影响看得见,决定可以质疑,想离开时仍然能够离开。
参考资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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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iriam Brinberg 与 Nilam Ram,“Do New Romantic Couples Use More Similar Language Over Time? Evidence from Intensive Longitudinal Text Messages”,Journal of Communication,2021。https://doi.org/10.1093/joc/jqab012(在新标签页打开)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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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effrey D. Bowen、Lauren Winczewski 与 Nancy L. Collins,“Language Style Matching in Romantic Partners’ Conflict and Support Interactions”,Journal of Language and Social Psychology,2017。https://doi.org/10.1177/0261927X16666308(在新标签页打开)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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